

第二章 祖宗家法
歷史好像有其周期性,每一個強大的王朝前面都有一個混亂而短命的朝代,大漢的前面是秦,盛唐的前面是隋?,F(xiàn)在混亂而短命的五代已經(jīng)消亡了,趙宋王朝能否像漢唐那樣振衰起疲,基業(yè)長續(xù)?歷史選擇了趙匡胤,也在考驗著趙匡胤。他站在前朝的肩膀上,進行著深度的歷史性反思,一場全局性的大變革在他手中大刀闊斧地展開了,其所建立起來的新規(guī)新制,后世稱之為“祖宗家法。”一代雄主趙匡胤行武出身,從一個基層兵卒一步一個腳印做到后周的殿前都撿點,到最后登基立國。戰(zhàn)火硝煙歷練了他駕馭復雜局面的控盤能力和操盤藝術,加之他天資聰慧,勤奮好學,其政治思辨能力也是當時一流的水平。良好的個人品德修養(yǎng),豐厚的實踐底蘊,善于反思的認知能力,使他具備了超越歷史的必要條件。天才看少年。公元927年3月21日,趙匡胤出生于洛陽夾馬營(今河南省洛陽市瀍河回族區(qū)東關),其父趙弘殷曾在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四個王朝帶兵打仗,可謂軍人世家。從小在軍營長大的趙匡胤愛習武,性豪爽,經(jīng)常打架鬧事惹麻煩,天生就是個孩子王,有統(tǒng)御他人的稟賦。為了管束他的放蕩不羈,父親找來當時洛陽久負盛名的大學者來教他,可他吊兒郎當,在他幼小的心里認為“先生”不過是一些搖頭晃腦的腐儒,沒什么本事,因此見了先生也不拜。這招致了父親一頓訓斥,好在先生并不在意,慧眼識珠,從他的叛逆中看出了一絲逼人的王者霸氣。于是,先生不僅收了他,還在課堂上講解什么是有真本事之人,他說道:“夫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間,當察天文,知地理,分陰陽,辯正邪。以浩然正氣營百千功業(yè),用無上正法成萬世奇勛。若更兼教民以行之,則比之仲尼也不遑多讓矣。世間之事自由世間人為之,但凡欲以一己之力驅使眾生,或者因一時強盛而欲以人力抗天命者,皆非正道。”趙匡胤天資聰慧,雖不盡懂,但一下就觸動了他的慧根,心中油然而生敬仰,跟著先生求學問了。后來他問先生:方今天下大亂,很多人失去親人,無數(shù)百姓慘遭兵禍,您以為當以何法濟之?老先生心中竊喜,認定眼前這小子絕非凡夫俗子,于是放慢語調回道:天下大亂之根源,在于一個‘兵’字。自唐末以來,天下群雄皆擁兵自重,而驕兵悍將又因一己私欲而妄行廢立,致使九州分裂,戰(zhàn)亂連年。故此,若要結束亂世,安邦定國,還需有大力量、大智慧之人一統(tǒng)天下兵馬。只有三軍畏服不做亂,中國方可安穩(wěn)。天降大任于斯人,擔當大任的精神種子就這樣在少年趙匡胤身上播撒下來了。后漢初年,趙匡胤到處游歷,開始尋找自己的人生事業(yè),足跡遍布華北、中原、西北等地,但都未遂愿。據(jù)說,他在湖北襄陽巧遇一位老和尚,老和尚不僅熱情收留、款待他,與他縱論天下,而且還慷概解囊,資助他大量的錢物,并叮囑他往北去發(fā)展會有奇遇。趙匡胤往北去以后,正趕上后漢樞密使郭威在河北招兵買馬,他投奔到了郭威的帳下,由此開始了他職業(yè)軍人的革命生涯,那一年他21歲。趙匡胤武功高強,英勇善戰(zhàn),又好結天下豪杰,在隨郭威征戰(zhàn)中,沖鋒陷陣,戰(zhàn)功卓著。公元951年,一群士兵嘩變推擁郭威稱帝,后漢滅亡,后周建立。三年后郭威去世,養(yǎng)子柴榮即位。趙匡胤又深得柴榮賞識,執(zhí)掌禁軍。柴榮是五代亂世中難得一見的明主,雄才大略,又有一統(tǒng)江山的抱負。他在軍事上制定了“先南后北”的統(tǒng)一戰(zhàn)略,即先平定南方實力較弱的西蜀、南唐,再集中力量北伐,收復燕云十六州,完成統(tǒng)一大業(yè);在國家治理上提出了“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yǎng)百姓,十年致太平”的治國戰(zhàn)略,其作為政治家的戰(zhàn)略視野和胸襟在當時無出其右。趙匡胤作為柴榮帳下的主力戰(zhàn)將,不僅從內(nèi)心深處敬佩和忠于柴榮大帝,而且深刻領會和踐行柴榮的戰(zhàn)略構想,沖鋒在前,屢建奇功。柴榮登基初始,北漢來犯,趙匡胤隨柴榮揮師北上,在出師不利的情況下英勇戰(zhàn)斗大敗北漢軍隊。公元956年,他又跟隨柴榮三征南唐。期間,在攻打滁州的戰(zhàn)斗中,趙匡胤幾度陷入困境。當他正一籌莫展之時,一位重要的歷史人物來到了他的身邊,他就是趙普。趙普是經(jīng)宰相范質的舉薦,被柴榮任命為軍事判官來到滁州的,協(xié)助趙匡胤管理州政。由此,也開啟了兩趙之間并肩戰(zhàn)斗,共創(chuàng)大業(yè)的革命生涯。公元959年3月,柴榮在基本平定南方之后,開始雄心勃勃地揮師北上,致力收復燕云十六州。就在革命形勢大好,戰(zhàn)爭處于決勝的關鍵時刻,一代雄主柴榮卻不幸病逝,英年早逝,讓人扼腕。隨后,在趙普等的精心策劃下,“陳橋兵變”上演了,歷史的重擔壓在了趙匡胤的肩上。 江山易主,一些擁兵自重的舊有勢力并不臣服,其中,尤以后周舊臣李筠、李重進等的反抗最烈。趙匡胤集中優(yōu)勢兵力一舉擊潰這兩股后周殘余勢力,初步穩(wěn)固了新生的政權。此刻,有兩個致命的問題始終困擾著他:一、如何駕馭那些軍權在握的實力派將領,以防政權被顛覆,從而確?;蕶嘌永m(xù),江山永固;二、如何盡快結束藩鎮(zhèn)割據(jù)的紛爭局面,收復燕云十六州,統(tǒng)一天下。他站在柴榮的肩膀上,總不能做的比柴榮還差吧。這兩個問題簡單一點說,一個是安內(nèi),一個是攘外,兩者都很重要。為此,他寢食不安,絞盡腦汁。 趙普對此是心知肚明的,他明了圣上的心思。一天,他故作沉思狀,請教圣上:“陛下,臣思量唐末以來天下大亂之根源,竟不得其解,故此煩惱。” 趙匡胤哈哈一笑,明明對方打著了自己的痛處,卻故意賣著關子,把一個本來沉重的話題說的云淡風輕,笑道:“朕道是什么難事,原來竟是此事。朕以為根源就在于一個‘兵’字。”他把當年讀書時先生說過的那段刻骨銘心的話也說了一下。 趙普道:“陛下雖知其表,卻不知其里,只能看透世間,卻無法駕馭眾將。” 趙匡胤把控話題的能力超一流,見火候差不多了,便趁勢把球踢了回去,反問道:“天下自唐末以來,數(shù)十年間,帝王凡易八姓,戰(zhàn)亂不息,其故何也?朕欲息天下之兵,為國家長久計,其道何如?”趙普掏心窩子地說道:“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此非他故,藩鎮(zhèn)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所以治之,也無他奇巧,惟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也。”趙匡胤神色凝重地看了一下趙普,這既是高度認可,又還帶著一絲疑問。作為一位從硝煙彌漫中走來的帝王,他又何嘗不知道“藩鎮(zhèn)太重,君弱臣強”對于帝王的危害呢,又有哪個帝王不愿意削藩呢?但他所看到的削藩成功的沒幾個,陰溝翻船的倒不少,遠的不說,五代時期就有好幾例。后唐愍皇帝李從厚剛一登基,為了牽制實力雄厚的鳳翔節(jié)度使李從珂(系皇帝李從厚的義兄),決定把他調離鳳翔老巢到太原當河東節(jié)度使,但李從珂拒絕接受,并且起兵攻到都城,把皇帝給廢了,自己當了皇帝。可是,他當皇帝以后也如法炮制,也決心削藩,下手的對象就是其姐夫河東節(jié)度使石敬瑭,他要把石調到山東鄆州當節(jié)度使。但是,石敬瑭也同樣拒不接受,并依靠契丹的力量起兵叛亂,把后唐給滅了,自己當皇帝,建立了后晉。至于趙匡胤本人,也多少與削藩有關。柴榮后期對趙匡胤也是有所提防的,只是由于柴死的早,也死的突然,沒有來得及實施。柴榮死后,符太后就一心要削奪趙匡胤的兵權(也許這是柴的臨終囑托),趙便開始密謀反擊了,于是演出了一出“陳橋兵變”的歷史大戲。這削藩呀,不削不行,削得不好更不行,本來君臣之間還有一種脆弱的平衡,但平衡一旦打破,操控不好就會引來滅頂之災。當下,那些手握重兵的實力派不都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階級兄弟嗎,這藩如何削得。趙匡胤不僅是戰(zhàn)略家,更是操盤手,他要考慮戰(zhàn)略落地的問題。他再次發(fā)揮他的表演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有意挑逗著趙普,說自己是靠這幫兄弟們稱帝的,現(xiàn)在一當皇帝就收他們的兵權,未免有點不近人情。趙普急了,說:“陛下,今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慕容延釗等人皆為禁軍統(tǒng)帥,執(zhí)掌天下精銳,陛下不可不早做準備,陛下當授這幫將軍高官厚祿,奇珍異寶,將其兵權收回,如此方能保大宋江山萬世永固。”趙普高聲道:“臣也不憂其變也。然臣歷觀數(shù)人,皆非統(tǒng)御之才,恐不能制伏其下。茍不能制伏其下,則軍伍間萬一有作孽者,彼時亦不得自由也……陛下,臣所言盡為大宋江山,也是為了天下蒼生不再受兵戈之苦。臣自滁州追隨陛下至今,始終認定您就是拯救蒼生之人。臣的話說完了,何去何從,陛下自處之。”趙普把話說穿了,意思是說,皇上您的那些階級兄弟對您確實忠心不二,但他們都不是統(tǒng)御之才,駕馭不了部下。萬一下面兵變作亂,只怕他們也身不由己了。弦外之音,當年您對柴榮也很忠誠呀,可后來還不是身不由己。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皇上您就看著辦吧。
作者簡介:
鄒俊煜,江西省廬山市人,武漢大學政治經(jīng)濟學博士,現(xiàn)任武漢市漢陽區(qū)人大委常委黨組書記、主任。曾先后在武漢市經(jīng)委、硚口區(qū)人民政府、漢陽區(qū)人民政府及區(qū)委組織部工作,主要從事政府經(jīng)濟管理工作。任職期間直接組織和領導了區(qū)級國有企業(yè)改革脫困及政府機構改革等多項改革任務,對改革工作有興趣、有研究,也有基層實踐。在地方黨校有過多次就王安石變法及對當代改革意義的專題講座,深受基層同志好評。工作之余,愛好歷史、文學,關注當下,有一定的理論功底。參與過武漢電視臺大型紀錄片《百年武漢》的劇本撰寫;在報紙雜志上發(fā)表過多篇學術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