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15歲時嫁入高屋呂村，入村不久即有三點意外感受。一是這里的人瞧不起她。母親明明來自城邊村，卻被說成“湖野女”而要接受《女兒經(jīng)》的“補(bǔ)課”，更因其年少，幾乎不給她說話和表達(dá)意願的權(quán)利。二是窮困。我父親因接連辦理其養(yǎng)父呂安成喪事、其姐婚事、接來我奶奶侍養(yǎng)的孝事，家財不僅掏空，而且開始借貸度日，窮得連飯都吃不上。三是無地種。安成爺去世時，他的一位堂弟借故奪去父親的田產(chǎn)繼承權(quán)，因此，在這里一時無地可種。于是母親動員父親與她一起去她娘家種地。去了一年，就獲得了糧食豐收解決了婆家饑饉，第二年更是芝麻高產(chǎn)換得大量日本人食鹽，當(dāng)然也盡了對外婆孝慈、對小舅關(guān)照之心。這一下也改變了母親在婆家的地位。同時，受《女兒經(jīng)》的某些啟示，她抓緊時間跟外婆補(bǔ)學(xué)了做針線活、弄飯菜、做小副食和打豆腐等家務(wù)本事。再到婆家高屋呂村時母親已17歲，形貌好成，且落落大方，人們對她開始投來贊許的目光。但她發(fā)現(xiàn)這高屋呂村雖有耕讀傳家的遺風(fēng)，可是村人的種植結(jié)構(gòu)及其日常生活卻是相對單一、孤零、落后，于是決心學(xué)外公豪爽攏人風(fēng)格，從自己做起，從自家做起，遂步帶動呂村人作些更好的改變。

敢教貧土變良田。 父母回村后，可能是那位奪田親房見我父母在村中聲譽(yù)漸起，再加上那塊夾在野山角落里的五塊田有的還滿生頑草、極難伺弄，于是將這田產(chǎn)歸還給我父親。村人估量母親是從縣城邊過來的不是很會種地，且父親因有大批食鹽在手已串聯(lián)村中七八位大膽男人肩販于深山軍民可以獲益，似也無需她去種地?？赡赣H的行為卻讓村里人吃驚。她回到婆家時已是初冬的一個傍晚，不歇一口氣就去看那五塊山田。這些田由高到低形成三疊，最上一疊深入山嘴、形如角頭，大約一畝，滿生著貼地長的細(xì)筋絨草。下兩疊各并列兩塊田共約2畝，幸無怪草但也貧瘠。第二天，母親就發(fā)揚在娘家養(yǎng)成的貪早牧牛精神，天未亮就摸索著去那田里干活。旁邊田的人來上工時，發(fā)現(xiàn)母親早在那塊角田里勞作，已將貼地長的細(xì)筋絨草連根拔起了一大片。她們說你屋的這塊田最是難弄，某爹從邦凡(我父)手里把它弄去，第一年還借到邦凡打的肥底有些收成，不過當(dāng)時就生了不少的草，到去年這田就只長草冇得谷了，某爹急得只罵這是個鬼草纏的田。母親說，我們冇得地種，還是先把這長草的田試到種一下吧。母親一邊說一邊把這塊水田中的頑草一棵又一棵地從泥里連根摳起，大約干到上午九點多又趕回去做早飯給婆婆吃(當(dāng)時當(dāng)?shù)氐霓r(nóng)民一天只吃兩餐飯，有條件補(bǔ)夜飯的則叫宵夜)。吃完早飯干凈利索收拾好鍋碗灶臺后，她又到地里接著干，一直干到太陽挨上南山頭，大約4點多，再如風(fēng)一般趕回家做晚飯。就這樣連續(xù)干了五六天，硬是把這塊田的絨草全部連根拔完，堆在山坡和田埂上，它們多已風(fēng)干。母親就撿來一些枯樹枝把它們鋪在上面，全部放火燒成草木灰撥到田里。旁人說，原來你是要滅這個草啊！其時父親已在我家所在的“新屋”和“五重”①老屋之間建起了一座新公廁。草拔凈后母親把田水放干，學(xué)著外公當(dāng)年的樣，將我家新公廁積起的肥，每天一擔(dān)盡往那三畝梯田上遍撒厚積。這些肥在太陽的催曬下，慢慢地腐熟，母親就是要用它將這五塊梯田的土質(zhì)從根本上予以改善。

女人也敢扶犁把。農(nóng)村里犁田本是男人才能干的活兒，可是母親這個要強(qiáng)又肯實踐的女子就敢干。原為紅軍的伯父組織游擊隊抗日犧牲后，她支持父親挑鹽去找新四軍，父親在深山里苦苦找尋誤了春耕時歸來的期諾。母親就去觀看并請教別人如何犁田，再回頭扛上自家犁，牽上自家牛，扶犁自耕田。當(dāng)然，聰明的母親想到自己身不算高，怕犁水田腳走不穩(wěn)，就早早地放去田水而犁干田。頭一道犁溝由于犁把抬得高犁頭就吃得深，把牛都累得腿軟。第二道溝，又把犁把平得太多了，犁頭只切開薄薄的一層土。第三道溝犁頭調(diào)整得不深不淺了，但還有些左右歪扭。從第四道溝起，母親漸把這犁把把得好了，只是回彎還有些問題。田犁完了，還得用耙把大塊的翻土耙細(xì)，望著那耙具上排列的釘齒有些銳利，母親決定不再去冒險，干脆自己用鋤來碎土。她先把早已積好堆在廁所里的草木灰挑來勻撒于田里，然后揮鋤將每一塊翻土搗得粉碎，并讓草木灰與其勻和，將每塊田都整得平平整整。然后準(zhǔn)備放水，放水之前，先把上丘田與下丘田的缺口相連處創(chuàng)出一道深點的溝，讓水流盡量不把上田的肥力帶入下田。先放水于最低田，再放到中田，最后放于上田，并依次堵上各田的入水口。水都放得不深不淺，水土與腐熟的好肥、拌的草木灰細(xì)細(xì)融合，讓這田在麗日下映出了柔柔的光澤。母親選那陽光最充足的一塊下田撒上好谷育秧苗，果然不久長出綠壯好秧。隔壁的一家見了討要，母親說那就分一半給你。前面的農(nóng)藝都是母親邊琢磨邊實踐的，而到了插秧環(huán)節(jié)，她方顯出行家本色。三畝多田，連扯秧到插秧，她兩天不到就圓滿完工。她育的秧是兩家插完田還略有剩余，原來是有心備足。過些時日，這一茬的谷禾長得非常好，旁田的阿嬸宣傳得村人三三兩兩來看，大家紛贊母親能把這劣田種得這般好，不說是個女人就是個男人也難做到。谷穗收漿快要成熟了，母親聽這阿嬸說山上野豬多，就提醒腳販歸來的父親持銃去守那田谷。父親說了聲“我知道”就拿著火銃趕到那里，果然碰到一頭大野豬帶著三只小野豬從山林里沖來。父親發(fā)出如雷的吼聲將它們趕走，如此堅持守到收割。母親割谷也是快手，連得了種田師傅呂安成真?zhèn)鞯母赣H也由衷地將她稱贊。這三畝劣田取得了比父親耕種時還要高的收成。從此，村里婆婆說媳婦，丈夫說妻子多要將城邊來的母親作個好比樣。

干活成了“領(lǐng)頭羊”。母親干活從來不象有些人那樣叫累，總是快樂地勞作，好象越做越帶勁(她如今94歲依然健旺的事實似也證明快樂勞動有利長壽)。她很快成為村中婦女農(nóng)作的帶頭人，每天清晨她出工就喚起幾家“堂客”一同下地。高屋呂的男人們每年多數(shù)時日都在外面奔波，地里的活自然靠女人伺弄，好幾戶女人做得心煩，漸失了精神，幸是“超能”的母親來了，將她們帶動，激活了村中人氣。

漏田荒地變良田。盡管是豐收了，但母親早已發(fā)現(xiàn)了一個較大的問題，就是那塊深入山口的角田頑草拔過依然再生。當(dāng)時母親邊于青禾間拔草，邊觀查分析這草除不凈的原因。她看到這∪字形的山嘴沿坡遍生著這種貼地絲絨草，而且它們還結(jié)著可繁殖的細(xì)籽。母親想，這應(yīng)是田里生草之源，治草必斷其“源”，但要根除這三四畝山坡之草幾無可能，因為這山坡盡是干硬之地，人力根本無法將這些頑草連根拔起，而且其草籽還可落地繁殖，因此下一年不能再在這一畝田里戀戰(zhàn)了。于是，母親決定第二年放棄這一畝頑草孽生地，只種下面的四塊田。這就需要另辟其它耕地。她遍查村邊山壟和田畈，發(fā)現(xiàn)有幾個地方可以墾荒，便趁父親腳販歸來時，拉他一起把這幾處都開成了松軟的新坡地。又發(fā)現(xiàn)村前田畈有幾處石洞地漏，水土容易流失入洞中，因此人們對其周邊之土避而不種。母親又拉父親一起砍來叢叢蓬柴塞實洞口，又砍來耐潮的木料以細(xì)藤緊扎成排鋪在這些地漏口上，再從山腳擔(dān)來大量富含腐殖質(zhì)的肥土覆蓋其上。這樣平整出了好幾塊宜種豆麥的好地。解放前，父母到漢口時就將這些地交給族中作公地，解放后自然化為集體公田。

優(yōu)化村人菜品種。從我家老屋大天井上邊的青石巷道右行出石框側(cè)門，左轉(zhuǎn)有一條小徑可直通后山，小徑左是一溜高臺地，上面有我家的一塊菜地。母親注意到呂村之人當(dāng)時種的菜只有蓋菜(也叫芥菜)這一樣，因此吃菜也自然是炒蓋菜、煮蓋菜、淹蓋菜等。母親娘家挨近縣城既種菜又賣菜，她自然見識的菜品多，因此決定引良種改變呂村種菜的面貌。首先是自家種。她依然從增強(qiáng)菜地肥力入手，自家?guī)x這里近，母親就將這廁所的積糞挑兩擔(dān)來厚施于菜地上面。等肥腐熟了，母親翻地種上了娘家引來的優(yōu)質(zhì)白菜、花豆角、莧菜等。見母親的菜種得新樣長得極好，多人前來討教，母親趁機(jī)推廣給各家，并引導(dǎo)各家于那山坡田埂上種一種嫩時入口融、老了甜如密的好南瓜，很快帶動村人將種菜與菜食的結(jié)構(gòu)作了明顯改變。

奉獻(xiàn)換得治瘡方。在菜地腐肥的某一天，母親要到這地里起溝防山水，不小心穿的半高腰膠鞋竟陷入這肥土，只拔出赤腳踩在地里干活，等起完溝再到溪邊用肥皂緊洗過兩天還是生了糞瘡。這糞瘡硬是爛了兩三個月，疼痛難忍，一時找中醫(yī)也治不好。母親引種新菜的行動引來鄰村一位嬸嬸，她得到母親的菜秧菜種，便回報給治糞瘡的良方：七葉一枝花、雞芥索各摘七片嫩尖葉，風(fēng)燕只摘其七個紅尖尖(其余還有2祥母親已記不起來了)。母親依方采集，混合搗爛敷于患處，不到五天竟自痊愈。此后，母親將此方介紹給多人及一位中醫(yī)，用者皆靈。

育得李杏分外甜。我家高臺菜地外角圍生著高壯的五株李一棵杏。對于李杏，母親在娘家自小就熟悉，對它們有著特殊感情。見這六棵李杏處于自然生長狀態(tài)，她就依當(dāng)年外公伺弄李杏的套路加上自己摸索的方法，對它們進(jìn)行了兩方面的植保。一是一年三次施肥。第一次是施大底肥，時間應(yīng)在七八月收果后，但因回呂村晚只得遲于仲冬補(bǔ)施上，占全年施肥量的大頭，這是為生壯樹勢，促進(jìn)花芽分化發(fā)揮作用。第二次是在春季施追肥，利用早已漚熟的一壇尿液，一倍兌水澆到樹根，為的是讓李杏多開花展葉。第三次是四月下旬施小底肥，只占大底肥量的一半，為的是喂養(yǎng)花芽，讓后頭的果實長得大又甜。兩次施用的底肥都是母親一個月前采集棄菜、綠草、土雜，并獨出心裁地?fù)饺肓烁赣H為奶奶釀酒時積下的酒糟起堆酵腐而成，再混搭腐熟的人豬糞一起施入。母親“天真”地說她摻酒糟腐肥是想要讓李杏添些“醉甜”味，還說給李杏酵腐肥時絕不能摻進(jìn)牛糞，否則果味會變苦。 二是剪枝。這個母親不大懂。她只是覺得這六棵李杏樹身高達(dá)近三丈，各樹中心的二三個主干粗達(dá)七八寸，超過了她往常所見李杏樹的規(guī)模，但它們的旁桿和枝條又長得太過密實雜亂。就在它們暖冬初春無葉之時，用父親的小手鋸逐年分批把它們的一些細(xì)桿雜枝除去，而保得中心幾根粗桿及其上的一些好枝。當(dāng)時沒有農(nóng)民這么做，有人看見了還說莫把樹搞死了哦！母親則說，李杏跟這地里的菜一樣，日頭曬得到，風(fēng)吹得進(jìn)，才能長得好。果然這六棵李杏長得：初春時節(jié)花勝雪，初夏之時果滿枝，李甜杏蜜有回味，嘗者莫不欲飽之。

甜李茶粥結(jié)人緣。李杏熟了，母親自然是先摘捧給奶奶品嘗，再送給鄰家的孤老“聾婆”和癱了兒子的“張婆”(她的兒子邦立伯因患骨結(jié)核喪失了勞動能力)嘗。她再要兩個侄媳去請村人來“嘗鮮”。夜來，大石門框里那總是被我母親打掃得干干凈凈的寬敞大過堂陡添了歡笑人聲。會木匠的父親做的椅杌多，母親和兩個侄媳盡數(shù)搬出。三個大米篩里堆盛著紅李黃杏、分置在兩個石鼓和一個小香桌上。村人陸續(xù)來這里落座歡聚，賞著這甜果，大家紛紛贊嘆，有的說這種甜味真是好，還真沒嘗到過，是越吃越有味。大家歡喜嘗果，似乎也引起了欣賞這司空見慣的巍屋之興趣。他們看大過堂前四水歸堂的大天井似覺更壯觀，望天井下青石板鋪就的上下井臺、井階、井溝、井漏也覺得更規(guī)整，享受著來自古木參天的后山徐徐回循在大門、前堂、天井的清風(fēng)更覺爽身。特別是瞻仰著大門楣和二進(jìn)中堂上的藍(lán)紅兩塊巨匾②，問讀著堂柱上懸掛的五對自頂及地的楹聯(lián)③，觀賞著柱頭檐下、閣樓扶欄處的人物花卉、飛禽走獸、琴棋書畫等各種雕飾更是愜意。鮮果嘗過，母親和兩個侄媳從左邊我家的廚房里又分別拎出兩罐香氣溢人的“七味茶”和兩大摞粉彩的小瓷碗，用父親做的長柄竹吊給每人盛上一碗香茶。這茶之名實是不確的，應(yīng)該叫“七寶香粥”。它的用料是母親分別炒熟的芝麻、黃豆、綠豆、尖栗肉、陰米泡和從娘家?guī)淼姆凵徝?、粉菱角米。它的制作先是用小石臼將料杵得半碎，然后傾到土罐里用井泉浸潤刻把鐘，最后封蓋置于火塘距中心火源約半尺的熱火灰中慢慢地熬就。我小時也曾回故鄉(xiāng)品嘗過三四次，至今還想念它。這“茶”盛到眾鄉(xiāng)親的碗里一時香氣彌漫，他們又是一片聲地稱贊，并請教制作用哪些料有什么訣竅。有的還說裝茶的碗也蠻有看頭(可惜這曾裝滿一櫃子的彩繪古瓷碗也不知被何人漸漸偷去，只剩下三只有點紋損的，被我那湖美畢業(yè)的女兒女婿作寶貝在其家中鑿壁裝燈展示)。茶粥香也引來兩位天天早歇的孤窮老婆婆，母親也趕緊給她們端“茶”添座。

品果喫茶引“說古”。茶果引得眾人歡欣，奶奶也從屋里高興走出。大家都站起，要奶奶講“開示”④，奶奶略說了幾句，還唱了她家鄉(xiāng)沔陽的一首民歌后，便鼓勵母親給大家“講古”。原來奶奶和父親聽過母親給伯父抗日游擊隊的幾個骨干講過薛仁貴征東的故事。父親當(dāng)時感到奇怪，問過母親怎么會講這樣的故事。母親說，她小時侯曾強(qiáng)烈要求去讀書，外公因覺家中事似離不開她而未答應(yīng)，而她則更渴望從其他渠道長知識。于是，她先是利用外公正月里起頭請戲班子到村子里連演半個月戲劇的機(jī)會，場場去占好位置，用心記下了幾乎所有的戲文。再是于農(nóng)閑季和夏夜里，她總愛串幾個小牧友去一個讀書人家聽“講古”，這人講的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包文拯剛正、李三娘教子等故事被她完整記下。在娘家她就能將這些戲文和以上幾個歷史人物的故事連集接續(xù)地講得繪聲繪色?，F(xiàn)在獲得奶奶肯定和鼓勵了，她就放膽講了薛仁貴征東前在家學(xué)習(xí)文韜武略和習(xí)練蓋世武功的故事。這一開講就引得大家佩服。講完這一段，母親要兩個侄媳把兩筐李杏抬出，要大家各裝些回去給家里人吃。自此，夜夜總有幾個父親的侄輩，即我的族兄族姐來聽母親講故事，這時她總是邊講故事邊做針線活兒。侄輩們說嬸娘是“講古”也不誤家務(wù)。

副食制作做“師傅”。母親農(nóng)忙過后，開始制作“零嘴”小食品。沒成想她的副食制作手藝當(dāng)時在呂村也能當(dāng)“師傅”。諸如蒸晾陰米、砂炒米泡、熬制苕糖、做苕糖米糕、揣糍粑、炸翻散、炸麻花、炸芝麻苕片、炸荷葉片。每次做這些小食品，村里的故娘婆婆們?nèi)齼蓛蓙韺W(xué)習(xí)和幫忙。我記得到土改時母親被通知從漢口回村，她做這些小食品時就是這般景象。有一次母親做苕糖米糕，只比我母親小一歲的福英嫂問母親：“新玉嬸，你教我們做的苕糖米糕糖是紅色的，你自己這回做的怎么是金黃色的糖呢？”母親笑著說我摻入了蒸熟搗爛的老南瓜肉。大家一嘗都說這米糕不光顏色更好看，還添了粉甜味，又是一個新樣。當(dāng)時還有人向母親請教如何打豆腐，母親說竅門主要在用石膏，先用熄了火燼的熱火灰把石膏煨得熱干(不能煨糊了)，再用小杵臼搗成粉，摻點水?dāng)嚦砂诐{預(yù)備著。磨出的豆?jié){則用小火慢慢燒，燒開以后倒進(jìn)面袋里，將袋口扎緊，把漿水都慢擠出來，剩下的豆渣拿去喂豬。再把擠出的豆?jié){用小火燒，燒開幾滾以后停火，加進(jìn)石膏漿，攪勻蓋蓋，打開看到開始聚凝時，舀漿入袋蓋壓，不長時間這豆?jié){就成了豆腐。母親說，為了對上奶奶的味口，她只有一斤黃豆也打出豆腐做成上桌的菜。

麥粑沁香怡鄉(xiāng)親。六月里，父母新開的幾片洞口麥地金黃燦眼。收割了，曬干打場裝袋后，第一件事，就是磨新麥粉蒸麥粑。夜里母親用做伏汁酒的粬發(fā)面，面發(fā)好了兌粉幾經(jīng)團(tuán)揉，做出許多個生面粑粑。趁著醒粑時間，母親上后山采來一大摞蘋果形青綠色略帶紅脈的粑葉，順便在流泉中洗凈，然后用這中碗口大的粑葉，一片托上一只生粑置于三層的大蒸籠里蒸。這時又叫兩個侄媳去叫村人來取新麥粑。鄉(xiāng)鄰到得差不多了，麥粑也熟了。打開蒸籠，那個香啊真是沒得說。這請吃新麥粑時，還是農(nóng)忙季，用不著留客坐，每個人用遮陽的草帽托著兩只新麥粑就謝辭而去。那粑香很快傳遍全村。想象這情景，想念起這新麥粑也曾沁我心脾的純香美味，我現(xiàn)在不禁流了淚……。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上篇說到日軍的侵略破壞，給咸寧人民帶來深重災(zāi)難，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窮困，而這一篇卻反映我家的生活一度改善，這實是個特例。這特例的鑄成離不了母親“超能”的動勞智慧，更離不了父親冒著被日偽軍捕殺的風(fēng)險為新四軍和深山軍民販鹽解困而獲得收益，還因為這里當(dāng)時屬交通不便的山區(qū)，日偽控制相對乏力。但芝麻換來的鹽只兩年就販完了，日本鬼子兩年后也放開了鹽禁，父親改販其它貨物，風(fēng)險不小，獲利卻難了，自然日子也過得難了。

2018.6.20

注：

①新屋和“五重” 這里的“重”也叫“進(jìn)”。是指舊式傳統(tǒng)建筑的一個縱向圍合單元，一般是以縱向的天井?dāng)?shù)為準(zhǔn)，一個天井為一重或一進(jìn)。象我高屋呂村，原有的八棟坐北朝南的兩層青磚老屋，其中縱向天井?dāng)?shù)分別為單進(jìn)的四棟、五進(jìn)的一棟、三進(jìn)的三棟。村中老人們就習(xí)慣稱這老屋中東邊的三棟三進(jìn)的樓房為“三重”、一棟五進(jìn)的樓房為“五重”，主要是老族中二房的后人們居住。最西邊三棟單進(jìn)老屋是房族老大后人們所居，挨近村西頭原祠堂。而我家所在的那一棟在中間，清晚期才建、歷史最短，建筑模式趨新，縱向?qū)嵱幸贿M(jìn)半，橫向又有雙天井，被稱為新屋，主要是房族老三的后人們所居。

②匾額 匾額起步于兩漢時期，發(fā)展于唐代，完備 于宋代，興盛于明清時期。大多數(shù)匾額以木制為主。匾額的功能和作用決定于其內(nèi)容。根據(jù)不同的用途，主要可以分為三個大類：一是建筑園林匾。此類匾額主要是標(biāo)識建筑物和景物的名稱。二是旌表賀頌匾。這一類匾額多用以歌頌，稱贊，旌表，慶賀之途，通過贈送，恩賜的方式給予授匾者。在此過程中，它們起到了協(xié)調(diào)人際關(guān)系，維護(hù)封建倫理道德、政治規(guī)范的作用。三是商鋪招牌匾。這二三兩種匾用途最廣。

③楹聯(lián) 對聯(lián)中的一種，因古時多懸掛于樓堂宅殿的楹柱而得名。對聯(lián)又稱對偶、門對、春貼、春聯(lián)、對子等，是一種對偶文學(xué)，起源于桃符。其言簡意深，對仗工整，平仄協(xié)調(diào)，字?jǐn)?shù)相同，結(jié)構(gòu)相同，是中文語言的獨特的藝術(shù)形式，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瑰寶。它在發(fā)展過程中，吸收了古體詩、散文、詞曲等的特點。因而對聯(lián)所用句式，除了律詩句式、駢文句式外，還有古體詩句式、散文句式、仿詞曲句式。不同句式適用格律不同、寬嚴(yán)不同。其中律詩句式平仄要求最嚴(yán)，古體詩句式則除了對句末平仄有要求，其他位置平仄不拘。

④開示 原指佛門中高僧大德為弟子及信眾說法。這里是因我家二大爺曾為潛山古寺長老，我奶奶作為長老親弟之妻也被視為佛門大德，而將其講話尊稱為“開示”。